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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村草庐

一年又一年,积赚的除了岁月还有什么?

 
 
 

日志

 
 
关于我

贫村,女,江西庐陵,生于天刚朦朦亮,卒年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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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娘(小说)  

2015-01-21 10:02: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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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刚收到的样刊,都不记得是啥时候投的稿了。虽然刊物小了点,也算是发了罢好歹有人要了:) - 贫村 - 贫村草庐

好歹有人要了:) - 贫村 - 贫村草庐好歹有人要了:) - 贫村 - 贫村草庐

 

夜很深,深得连街头的路灯都蔫耷耷的,猛地一束车灯射来,便显得份外地霸道。除了这束灯,满世界只剩乎乎的黑。车灯视野里的板娘,巨大而松驰的胸脯把白棉短背心撑得变了形,大红花布短裤旧得泛白,拖一双男式的土黄拖鞋,此外,便是一身白生生明晃晃的肥肉。板娘摇摆着两片肥硕的大屁股,左一下右一下推开了X局大院的两扇大铁门。

夜里分不清那车是哪个领导的,板娘认车从不知道要认车的图标或车牌号,只认是谁开的或谁坐的,可这会儿看不清是谁开,也看不清里面坐了谁,她只好无的放矢地对着车瞎招呼“回来啦,嘿嘿。”

“睡那么死,半天不开门!”司机摇下半扇车窗骂了一句。板娘听出是小孙的声音。小孙是肖局长的司机,板娘才明白车里坐的是肖局长。板娘本想再有的放矢跟肖局长补一声招呼,可车已往院里深处去了。只好重新“哐当哐当”锁好铁门,回到门卫室,爬上床继续睡。

板娘重重往床上一倒却让康大水的呼噜声嘎然而止。康大水含糊地问“几点了?”板娘说“还早,一点多。”康大水“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却越来越清醒了,睡不着。自当上门卫,这对一惯睡眠极好的夫妻如今似乎都患上职业病了,夜里随便一点动静都能惊醒,常常一个晚上得起来好几次,这几惊几乍的,一个夜里睡不了多少觉。起初夫妻俩定好了,白天门卫的工作由板娘负责,晚上由康大水负责。可康大水白天在街头踩三轮车,一天踩到晚,辛苦,晚上再睡不好白天就没劲了,板娘心疼康大水,于是她单方面撕毁了这份夫妻协议,门卫工作的白天黑夜全她一个人包了。

板娘是X局的门卫。其实X局办公室登记的门卫是康大水的名字,财务科工资表上也是康大水。当初人家招聘启事上写的也是:门卫,男,一名,年龄45—65。但康大水自上岗第一天就带了家属板娘来,人家是两口子,而门卫的工作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反正家属又不领工资不占份额,拣便宜的还是公家,她板娘爱做康大水的工作,还不随她去。康大水的工资每月八百元,工作除了守大门,便是打扫局大院地面的卫生。这种事对于不到六十的康大水夫妇来说,无论是体力上还是技术上,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工资太低了一点,他们还有一个在上技校的女儿需要供养,一家三口,光吃饭八百元都不够,别说还要供养一个学生了。咋办?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板娘筹划着给康大水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上街拉客。反正门卫的工作她一人能顶着。康大水拉三轮一个月下来也拉出门卫工资这个数。板娘算过帐,门卫室虽然小了点,夫妻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是有点拥挤,可住宿用水用电都是免费的,名义上工资是八百,加上那些,其实也有一千好几,板娘觉得值,所以很知足。

X局不大,整个大院只一栋五层的办公楼,其他三栋是干部职工的宿舍。办公室一楼临街,全是店面,二楼以上才开始是办公场所,大门开在店面的中间。办公楼结构有点象北京西站,如保护神一般,跨着大门,护卫着院内的三栋宿舍楼。

板娘本是有名有姓的,叫刘桂兰,“板娘”这个名字自她来到门卫室以后X局院里的人给她起的。之前板娘开了家小百货店,店面就租的X局大门右侧第二间,卖些油盐酱醋酒、针头线脑之类的小商品。可是店开了不到二年,人家越开越火红,她家越开越清冷,人家赚钱她家赔本,做不下去,只好转掉。转店时正好碰上X局要招门卫,就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板娘一边喜滋滋地当着她的门卫,一边幸灾若祸地等着看那接她店面的人早日关门的好戏,却发现,一样的店面一样的营生,人家愣就是做得红红火火,门庭若市的,把板娘看得傻眼了。板娘悻悻地跟X局院里那些闲来无事的家属嘟嚷:“真是出鬼了,我也是这样做生意呀,咋就亏了呢?”那些家属当面懒得揭穿她,背后你一言我一语“这个皮癞鬼,看到她家的门店乱得都不想进去,不亏才怪呢!”“天啦,她早上换下来的内裤就扔在那些啤酒上,鬼才敢喝她店里的啤酒呀!”“你没见她家以前那货柜,那玻璃都脏得看不清下面的货物了!”……总之,板娘做生意亏本的理由充分得罄竹难书。也就是说,板娘随康大水入驻X局门卫室之前,院里的人大多认识她。

据说最早叫板娘的是X局办公室黄主任的老婆,康大水是由黄主任招进来的,所以板娘认黄主任一家为恩人。黄主任儿子四岁半,上幼儿园。黄主任当办公室主任忙,应酬多,而黄主任老婆又是出了名的“跟嫂”,最爱跟着老公出去应酬,结果夫妻俩常常顾不上孩子,幼儿园的校车把孩子送到X局大门口,接孩子进门的十之八九是板娘,板娘不但要接,还得负责照看,直到黄主任夫妇回来为止。黄主任老婆应酬回来后,进院就喊:“老板娘!”虽然黄主任老婆喊的是三个字,可她把第一个“老”字喊成了轻声,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这样旁人听起来明显就是“板娘”二个字了。一来二去的,“板娘”的称呼便被叫开了。

 X局有内部食堂,食堂一年四季有开水供应。食堂的人起得早,每天早上不到七点就在楼下喊——打开水!打开水!   一喊,全院的的人便陆陆续续起床往食堂奔。热天还好,大家都起得早,到了冷天就不行了,特别是那些年轻夫妻,叫半天也没见人。常常让食堂那一锅满满的开水变冷水,而那些没及时打到开水的,便千方百计拿“热得快”躲在办公室偷偷烧。两头都浪费!局领导为此不得不在会上三令五申作强调下禁令。

黄主任家的开水自板娘来了以后就不是问题了。板娘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打扫院子,第二件事就是上二楼黄主任家门口提空热水瓶打开水。板娘不懂做这种事要隐秘一点,总是大鸣大放,结果很快被院里其他人发现了这个秘密。起初是黄主任家对面的张会计,她说:“板娘,麻烦随便也帮我一下吧,反正我跟黄主任家对面,你不用多跑路,麻烦了哈。”张会计这么说时,带着一脸的谦和,还有稍许歉意。板娘却很乐意,爽快地应:“没事没事,我能行,能行的。”在X局,板娘除了进黄主任办公室多点外,就是进财务科,每月都得进一次,去那儿是领钱!板娘感觉全院子除了黄主任让她倍感亲切外,就是财务科了,虽然张会计从没与进了财务科的板娘打过招呼。

再后来,三楼的魏秘书也开始叫板娘帮打开水了。魏秘书自己没跟板娘说,是她老婆说的。魏秘书老婆典型的八0后美女,平时也不知道她是干嘛的,进进出出总是穿得很时尚,保养得极好,细皮嫩肉不说,那身材,要凸有凸,要凹有凹,更要命的是一张嘴冲谁都撒娇,让听者一下就没了抵抗力。那天她嘟嘟地踩着尖鞋跟,摆着柳条腰来到门卫室,一声“板娘”喊出来,都能把铁门上那把大锁喊软了。板娘哪受得了这阵势,还没等魏秘书老婆把话说完就连连允诺。

  连一个小秘书都会叫板娘帮打开水,其他人谁还叫不得呀!就这样,除了那几个年纪大不爱睡懒睡有一定自觉性的干部没叫板娘打开水外,板娘几乎包了全院八成人家的打开水任务。每天早上,板娘扫完院子后,便一栋一栋、一楼一楼地到各家门前提放在门外的空热水瓶,拿到食堂打好开水后,一个个提到门卫室外排排放好,等那些家属自己前来认领。这项自愿性的工作尽管任务繁重,却是义务劳动,没任何报酬。康大水曾经骂过板娘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牛牯找活累。板娘却死鸡硬脖颈,顶康大水:“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能多赚俩钱,你的工作却是我在做,人家没闲话还不是看在我做这些事的面子上!”康大水被顶得没话回了。

城里人晚饭吃的早,吃完饭一般都不会死呆家里,喜欢出来走走,有脚的话就在门卫室外的小桌上甩甩扑克打打麻将,小赌怡情。门卫室外有一个小园桌和一个小方桌,都是板娘家的私有财产,不开店后没处搬便带在身边。门卫室太小放不下,便放在门外,结果成了大家的公共娱乐场所。平时看那些干部一个个文质斌斌,道貌岸然的,可一打起牌便一身的蛮劲,结果最糟殃的是板娘家的那两个可怜的小桌子。小园桌的脚是架子,已经被推残得需要靠左右塞小石块才站得稳。而那小方桌的桌面更是被那些激情打牌的干部们捶得惨不忍睹,上面的小板块已经断裂,不久于人世了。板娘平时也爱点小赌,当初开店也正是因为喜欢跟左邻右舍赌点小博才无暇精心关顾生意。可如今每天热热闹闹的两桌牌局都轮不到板娘的份了。板娘便只好懒散着那一身肥肉,倚靠着墙面当一个看客。板娘嗓门大,话又多,自认为打牌是好手,总是喜欢在关键的时候忍不住把她看到的那个牌友的牌势给泄秘了,为此没少遭人呵斥,可她总还是乐此不疲。后来打牌的为支开她,故意叫她去帮助照看一旁玩耍的小孩。这边有个孩子叫一声,马上有人说:“板娘快去看看干嘛叫。”那边有个孩子哭了,有说:“板娘快去看看怎么哭了?”板娘便象个扑火队员,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没两分钟消停。

黄主任家四岁半的儿子生得虎头虎,活泼好动。肖局长家的女儿虽然八岁了,却有轻微小儿麻痹症,脚下永远一副无力的样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摆有些晃。那天晚上,两个孩子不知为何竟打起来了,八岁的女孩没打赢四岁多的小男孩。小女孩被小男孩一把推倒在地,号号大哭。肖局长老婆在一旁看打牌,突然听到女儿的哭声,冲过去,却见那四岁多的小男孩还一脸怒气地面对着地上哭的女孩,肖局长老婆一股委屈涌起,不问青红皂白挥手就给小男孩一巴掌,小男孩的脸上顿时现出四个清晰的手指印。板娘大约天天接送黄主任家儿子接送出了感情,在亲眼目睹肖局长老婆打他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要保护小男孩。这一幕看得一院子的闲散人员目瞪口呆。黄主任夫妇应酬回来领孩子,板娘还义愤填膺把事情的经过重新向他们描 述了一遍。板娘以为黄主任夫妇会找上肖局长家的门去理论一翻,毕竟大人打小孩是不应该的。可板娘却只看到黄主任老婆的眼泪在眶里打了几个转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黄主任夫妇没去找肖局长家理论,倒是肖局长先找到办公室的黄主任来了。肖局长是第一副局长,年轻有为,前程似锦,未来X局一把手的不二人选。肖局长分管办公室,是黄主任的顶头上司。肖局长在黄主任办公度来度去,一脸怒气说:“像什么话,我们请的门卫明明是一个叫康大水的男人,而实际上呢,却一直是他老婆在做这个工作, 这种张冠李戴的事,你们办公室视而不见,听之任之,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我们一个堂堂国家机关,晚上回单位来,开大门的竟是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老妇女,这成何体统!……”肖局长越诉越多,越说越生气,尤其说到最后把板娘说成是黄主任的家奴,让黄主任胆战心惊。黄主任立即表态:“明天就把他们辞了。”

来通知板娘卷铺盖走人的是魏秘书。魏秘书感恩于板娘替他家打过那么多开水,所以他把话说得客气而委婉,魏秘书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局里开会决定,为了照顾本局干部职工的利益,以后门卫室不再请外面的人,而要优先考虑本局干部职工家属。”

板娘就这样稀里糊涂被炒鱿鱼了。

康大水用他的三轮车三次就把门卫室那点家当拉走了。每一趟板娘都拖着拖鞋,晃着大屁股,一甩一甩跟在康大水三轮后。他们把东西堆在了农民新村小区5栋2单元的楼下,康大水仰着头眯缝着眼朝五楼看了看,抬手欲按502室的门铃,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了。板娘的脸上也露着怯,说:“你先跟柱子打个电话看他在哪儿?”康大水果然就解下腰间那个黑乎乎的诺基亚105,拔儿子的电话。电话通了,康大水说:“我跟你妈没地方住了,那边门卫室不要我们了,我把东西搬回来了,你在外面的话先回来一个下吧。”

不一会儿,一辆绿色的捷达出租车就出现了。柱子先从车窗里探出头,疑惑地看看爹又看看娘,再看看地上那一堆破烂,皱了起眉。板娘说:“我们也不想回来,可人家那边的门卫室不要外人,要他们局里的家属。”柱子不吭气,依然皱着眉,下车,提起地上的那包衣物,用钥匙开了单元门,一脚跨两步往楼上走。板娘看看康大水,康大水也看看板娘,然后跟着儿子一起上楼。

儿媳李芸正在厨房榨苹果汁,二岁多的孙女在沙发上专心致致地看动画片。李芸听到动静,跑出厨房来,看到这爷娘儿仨,吃惊得张开了嘴。板娘怯怯的不作声,康大水朝儿媳讪讪地笑:“我们也不想回来,可人家那边的门卫室不要外人,要他们局里的家属。”儿媳依然张着嘴看他们,什么也不说。事情真是太突然了,大家都没心里准备。

柱子想打破疆局,让女儿叫爷爷奶奶。女儿的目光不情愿从电视上移开,看看爷爷又看看奶奶,一脸陌生的样子,就是不开口。板娘倒是一腔母爱,心肝宝贝地要抱孙女,可小孙女不卖帐,用小手使劲撑开板娘,不让板娘近身,还哇哇地哭起来。李芸很不友好地一把接过女儿,先去了厨房,端了苹果汁又进了卧室,还”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柱子叹了口气。

康大水叹了口气。

板娘叹了口气,随后脸上起了变化,一副又想吵口的架势。康大水及时地冲她扬了扬手,制止了她。

不是冤家不聚首!板娘与李芸之间的婆媳矛盾,可不是一般的家庭小矛盾,而是结构性矛盾!她们之间有一条永远也拉不近填不平的鸿沟。这一点柱子和康大水早就绝了望,要消除她们之间的矛盾,唯一的办法便是隔离,谁也别见到谁。可如今两个人又无可奈何地走到一起了,得在同一个屋里吃喝拉撒。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飞蛋打的日子,又要重演了。柱子有后怕。康大水也有后怕。康大水一直在心里盘算,决不能让她们俩在一起久住,得想办法尽快搬出去。

这个家庭曾经也是有过美好时代的,而最美好的时代恰恰是柱子与李芸处对象谈婚论嫁那一阵。那时,康大水家因为征地拆迁获得四十万元的拆迁补偿。按规划,他们整个村庄都属于被征范围,全村人都整体性由农民变市民,这是多少人梦昧以求的好事啊,尤其是年轻人!县里专门规划建设了农民新村小区以安置被征地农民。康大水手里握着四十万元,规划自家由农民变市民的新生活。买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加装修二十五万元, 剩下的十五万留着过生活。儿子柱子大了,到了谈对象结婚的年龄,女儿兰子还要上学,夫妻俩也还要讨生活,处处需要钱,这钱得节俭着花。如今已是市民了,没地种就得找工作,总不能一家人吃坐山空吧。先解决柱子的工作问题。柱子刚拿了驾照,想开出租,看哪个开出租的不发财?板娘首先支持了儿子的想法,从箱底里掏出那十五万,拿出六多万给儿子买了辆新车。刨了大半辈子土地的农民,一下变成有房有车一族,这种美好难以言说。

提高了配置的柱子,轻易就谈上对象了。李芸是柱子的初中同学,一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动人模样。柱子从前只敢暗暗地不抱希望地喜欢她,后来成市民了,还开上车了,柱子感觉底气足了,便开始勇敢而大胆地追求她。李芸在移动公司的营业大厅里做业务员,柱子有事没事就往那儿钻,为照顾李芸的生意,手机一代一代地换,话费一月比一月增,当然大部分话费花在李芸身上。碰上刮风下雨,柱子总是及时地等在移动公司大门外,如此这般,哪还有拿不下的阵地没有攻不破的城堡?

柱子第一次带着自己的胜利果实李芸回家,把板娘直看得眼睛一愣一愣地发傻,粗糙惯了的板娘,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家儿子竟有本事把城里人家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领回来做自己的儿媳。那天,板娘是发了狠才把自己扮出矜持的模样,板娘压抑着嗓门,小声细语地问李芸:

“你爸是干嘛的呀?”

柱子抢着答“总工会干部。”

“你妈呢?”

“中医院护士长。”

“你还有一个姐姐?”

“实验一小老师。”

板娘不敢再问了。自家哪一点配得上人家啊?一家四口,刚刚从农民转为市民,亲戚朋友里大都还依然是农民。板娘对“工会干部”、“护士长”这一类的身份意谓着啥也一窍不通。不管了,总之是高攀了,儿子高攀了这样的女朋友,自己高攀了这样的亲家。板娘对这种全新的市民人生打心底里喜悦,恨不得全世界都来向她道贺。缝人就要说到儿子那金枝玉叶般的女朋友,板娘总能在别人猝不及防时,来上一句:“嘿,笑死人,看别人的指甲油都红色的,我家李芸是紫色的!”“哦哟,我柱子女朋友那腰呀,就一钵口大,风都能吹倒,好在不作田了。”“哎呀,听我柱子说,他女朋友买枝口红的钱比我们买一件衣服还贵,啧啧。”板娘的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李芸每跟柱子回家来,板娘总得一番慌张的收拾,搭在椅子上的脏衣服、踩在地上东倒西歪的鞋子、餐桌上未及时洗去的碗筷、床上未叠的被褥……板娘生就一副笨拙的样子,行动起来便也没半点敏捷,笨头笨脑的样子,很让李芸好一阵掩嘴窃笑。

柱子与李芸十个月的短暂恋爱期因结婚而终结。李芸由柱子女朋友变为柱子老婆、板娘和康大水儿媳、兰子的嫂子。是正宗的自家人了。李芸正式与这家人朝夕相处,共进一条门,共吃一锅饭,共用一一张餐桌,共一个卫生间共一个客厅共一个阳台共一个电视,这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日子,很快就失却了原来那雾里看花的美妙,越来越让人无法适应无法忍受无法继续下去。

这种种“无法”,不止生在李芸的心里,也生在板娘的心里。

起初,李芸只在娘家诉说她的不习惯。

李芸说:“我真不明白,还有不涮锅就炒菜的,说是锅里还有油,不能浪费!”

李芸说:“他爸妈小便从不冲厕的,一进门就满屋尿臊味,闻到都想吐。”

李芸说:“他们家的衣服从不叠的,整天挂在阳台上,阳台成全家人的衣厨,要穿直接去阳台收,冬天的一直挂到夏天。”

李芸说:“他妈都下午去买菜,专挑没人要的肉呀、快变味的鱼呀买,说是这样便宜!”

……

李芸先前说时还带着笑,象说别人家的奇闻轶事。后来,就变成诉说,带着无奈。再后来,就变成了哭腔。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呀!

板娘心里也窝火。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嫁给了柱子,成了康家的人,就得有个媳妇样是不是?她李芸什么时候主动买过一回菜做过一顿饭?活该我老太婆做丫头伺候她?都已结婚嫁人了,已经是我柱子的老婆了,还整天梳妆打扮得象妖里妖气,还想去外面勾引野男人不成?早就看出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个不能吃那个不好吃,还真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了,我们天天吃不也活得蛮好,就她金贵?天天黑神咒面的嫌这脏嫌那乱,她李芸收拾了会死呀?……板娘越想越气,越看越难受。一个个白天黑夜的委屈窝在心里,都快要炸了。这日子,不能这样过!

战争终于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好日子里打响了。

那天中午,李芸有一场结婚喜宴要赴,结婚对象是她的一个好姐妹。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还有一个人也会参加,那个人就是她的前男友!前男友弃她而去的理由很奇怪,说是他们俩的星座命相不付,难以白头到老。什么奇谈怪论?想甩人找个让人信服一点的理由好不好?偏偏搬出那么个无厘头莫须有的借口!更气人的是,他找一个比李芸高级的女人李芸没话说,服他,偏偏,他找的不过是联通公司营业部的一个营业员,难道联通就比移动强?而且那个女人个子没比李芸高,皮肤没比李芸白,身材也不比李芸好多少。什么世道!李芸为这事足足瘦了八斤。好在是柱子及时填进了这个空窗,要不,还不知道要瘦成什么样呢。爱,就意谓着伤害,这真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这次经历,让李芸一下成熟了十岁。今天,李芸发狠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自己,要让他眼睛发亮而心里绝望。要让他为他当初的轻率悔断肝肠!

因不用上班,李芸睡到八点半才起床,径直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庸懒的自己,发现要做的事情很多,眉需要修一修、睫毛也得整理整理,脸要肤肤膜保保湿、唇要好好描描,指甲也需要修理修理……别以为世上真有天生丽质的美人,没有后天的修养维护,再丽质也有变丑的那一天!网上都说了,这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女人的丑是从懒开始的。李芸深信此理。

自嫁给了柱子,李芸很少在家早餐,他家的早餐除了泡饭咸菜还是泡饭咸菜,板娘原本就不能干,做的咸菜比猪食还难吃。通常李芸以上班时间紧为由,一般都自行在街头解决自己的早餐。那天早上板娘知道李芸休息不上班,所以板娘故意不亲自做早餐。柱子出车去了。兰子在校没回来。康大水尽管无所事事却一早就饥肠辘辘,左等右等不见板娘喊吃饭。康大水奇了怪,走进厨房一看,冷灶冷锅的,不解,问板娘“咋不做饭了呢?”板娘的火药桶一下给点着了,扯着嗓子叫:“凭什么?凭什么天天就我当丫环服你们老爷皇娘?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呀?还真把我当下人了啊!”

板娘的指桑骂槐立即引起李芸的警觉,李芸从卫生间探出身子来接话:“谁是皇娘了谁是皇娘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服伺过了?指桑骂槐的什么意思?”此时李芸的面膜只肤了一半脸,又生了气,面目十分可憎。板娘一看,火上浇了油,颤抖着手指着李芸骂:“你看看你这个鬼样,你这个白蛇精青蛇精,我家柱子天天没日没夜在外跑车,你还啥时候心痛过他呀,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自己,你还有没有一点妇道有没有一点良心啊,难道你还想去外面找野老公啊?”板娘是打定主意要吵这场架了。

李芸从没见过这阵势,没受过这委屈,本想强两句,却感觉一股气死死地堵住了喉,啥也说不出来,半天才“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康大水急了,上前要拖开板娘,板娘反将康大水一顿恶骂,连“你们父子俩都被这只狐狸精迷了心窍”这种话也说出来了。康大水一个巴掌抽过去,板娘懵了,愣愣看着还扬着手的康大水足足一分钟,然后便气壮山河的哭号起来。这个家的和睦面纱终于被彻底撕破了。

李芸回娘家了。虽然从前也天天回,但那属于常回家看看,这回不是了,李芸向柱子摊了牌:离婚,这日子没法过。

柱子巴巴地想懒在丈母娘家不走,可到了晚上,没地方睡,两间房,老两口占一间,李芸跟姐姐占一间。姐夫在部队服役,还不知道将来转业到何地,所以姐姐一直没买房,先在娘家住着。柱子本想睡客厅,丈母娘却不给柱子抱被子,一家人冷冷的态度让柱子不知所措。柱子哄李芸一起回去睡,李芸死活不肯,李芸说:“你死心吧,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怕进你那个家门,更怕看见你这个凶煞神的娘。”柱子只好哭丧着脸独自回家去。

一天,二天,三天,一个星期,二个星期,三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柱子一无所获。柱子开始有点灰心,有点绝望。康大水急了,问儿子:“咋办,要不我亲自上门跟李芸道歉去?”

李芸拒绝了康大水的道歉。

康大水更急了,要板娘亲自上门去道歉。板娘嗯不下这口气,不肯去。板娘说:“求了她回来,以后就再也不能言她说她,任她在这个家做太后?那干脆让我出去讨饭算了,你们爱过过吧。”

无助的柱子夹在老婆和老娘中间,世界一片黑暗。这种黑暗延续出来的恶果是,在一个无望的黄昏里,昏昏沉沉的柱子对着红灯竟不知道刹车,直接把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撞倒在地。老太虽保住了命,却截掉了一条腿,残了。柱子家没有能力一次性付清老太的所有赔偿,经多方协商,老太家网开一面,同意按每月两千支付老太的护理费一直到死。

事到如此,李芸本是打定主意要离的,偏偏又发现怀孕了。孩子及时地挽救了这对年轻夫妻的婚姻。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柱子一下找回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康大水也一下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这番折腾,彻底打消了板娘要当家作主的野心。儿子重要。孙子更重要!板娘乖乖跟着康大水,拿了家里仅剩的二万元去外面去租个店面做点小生意,既可以解决营生,又可以与儿子媳妇分开住。两全其美。这么好的一个方案,不是康大水想出来的,更不是板娘想出来的,而是亲家、李芸她爹的主意。亲家以一个多年工会干部的阅历,以大局为重,全盘衡量了女儿的婚姻,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并非出在自身,而是外在因素,说明这桩婚姻还有保存的价值。分开过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可人家只有一个儿子,只有一套房子,如何分呢?最后想到了,可以让老两口在外做点小生意呀!凡事认真对待,总会有最好的解决办法嘛。

都以为从此生活就可以这样相安无事皆大欢喜地过下去,可谁知,板娘和康大水在没有任何预感的前提下,突然就回来了。何况如今家里除了添了一口子外,柱子还得负担一个与已无关的老太呢。往后这日子还咋过呀?康大水从进门的第一刻就在为这事着急。

当初这二万元不但没有生出十万八万来,到头来缩水成八千。康大水说了这点钱再也不能乱花,一定要留着给兰子将来做嫁妆。一个家四十万,最后留给女儿的只有八千,这事摊在哪个爹娘面前都会感到惭愧。生意做不成,门卫也当不成,自己除了种地就会踩三轮了了,一把的年纪,往后咋办?该上哪儿去讨生活呢?

康大水一筹莫展地思忖着,一边努力地踩着他的三轮吱呀吱呀往前走。坐在三轮上的不是康大水的客人而是康大水的老婆——板娘。康大水不想把板娘丢在家里,怕她们婆媳又生出是非来。板娘也不想与李芸单独相处,这比把她放在火炉上烤还难受。

“大水,你这是要上哪去呀?”板娘见康大水埋头拼命地拉着自己往人少的市郊踩,不解地问。

康大水不作声,依然埋头往前踩。

原来,前面就是新开发出来的高新区。满眼望去,都是厂房,房子不高,多数一二层,最高的不过四五层,有的甚至就一铁皮工棚。然而,每个厂子都圈着很大一个墙院。

康大水终于停下来了。停在一个叫雷特爽电子公司的大门前。公司好象还未开张,透过大铁门,看得见里面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在搞建筑,几十亩大的院子里,松散地竖了几幢厂房。板娘跳下了三轮车,把脸贴在铁门的栅栏上,幽幽地看了一会儿,说:“大水,还记得我们家原来房子的位置啵?”康大水的心思好象全在手里这支香烟上,多余而专心致致地捏了又捏,这支香烟被捏得一会儿扁一会圆。板娘似乎也不在乎康大水有没有答话,她把肥胳膊伸进铁栅栏里,指着远处说:“好象是那块,这块是菊凤嫂家老屋的位置,边上是秋娥婶家的牛栏,哦,对对对,是那块,你看那树桩不就是原来我家那棵桃哇。”板娘发现了那桃的遗骸后,口气里便透出心痛的味道,半晌不出声,等再出声时竟是“咝咝”的抽泣。

康大水终于点燃了那支快被捏熟的香烟,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烟圈,又猛接着深吸一口,却不着急吐了,象是把烟雾吞了半天不见动静。一道道深纹嵌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老农脸上,在夕阳的映照下,如不是那双眯细眼还会一眨一眨地动,会错以为那搁在他颈脖上的是一个上了桐油的木雕。

板娘扯了一会儿鼻涕后突然破涕为笑,又说话了:“大水,还记得啵, 我家那棵桃以前真是猴死了村里那些好吃的短命鬼,每年还没等桃熟,树下就围满那些短命鬼,估计没谁吃到过那树上一粒熟桃。”康大水终于接话了:“桃子熟没熟我倒没在意,我就喜欢桃开花,一开春,就满树红灿灿,看得人心里舒坦。”康大水深吸一口烟,接着说“我原本想多种一些桃树,在门前窗后,还有茅屋旁菜园边都种上,种多了,够吃,村里那些孩子就不会那么嘴馋。你想啊,门前屋后路边都是桃树,那开起花来,那我们村子不就成桃花源了,多美气!”康大水这么说时,仿佛那些桃花就开在了他脸上,一脸的灿烂,可那灿烂只是昙花一现,面前惨白的钢筋水泥筑就的世界,让康大水很快回到现实中来,桃花梦迅速退去,满脸的灿烂又变成黯然,说:“后来就年年听到说村里要征地拆迁征地拆迁,心里也就懒散了,就是种了也是白种。”

板娘似乎对桃花不感兴趣,倒是“征地拆迁”四个字引发了她的思绪,板娘说:“大水,还记得啵,那时听到王支书帮我家算拆迁费有四十万,我都不敢相信,四十万,吓死人哩!那时种地一年下来全家的收入也就四千来块钱啊,四十万,得累一百年!你说谁不高兴?大水,可以活一百年的钱咋我们那么几年就给败光了呢,啊?”板娘突然又有了哭意。

是啊,本来可以活一百年的钱,咋才几年就给折腾完了呢?康大水也被这个问题弄迷乎了。难道乡下人的一百年只抵得城里人几年还是咋的?康大水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好猛吸烟,一口接一口地吸。

板娘不再看雷特爽公司的院子了,都已经是人家的地盘,看得还有啥意思?板娘对着康大水蹲了下来,一副沉重的样子。太阳已经挂在城西的边缘上,随时要掉下去,不见踪影。板娘想到今晚还得挨回去,面对儿媳那张没有温度的脸,心里便麻麻乱乱,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咋办呀大水?板娘这话只在心里喊,没说出口,知道说出来也没用,指望不了康大水能给自己好主意,跟了他三十年了,他肚里有几只肥虫她都摸清楚了。

一只倒霉的蚯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竟艰难地爬到水泥地面上,一伸一缩,爬得一点也不利索,干躁的水泥地面沾干了它身上的水份,它的爬行充满了阻碍。它想去哪儿呢,到处都是水泥地面?板娘愣愣地看着它,心里有了同情,想当初作田时,每到开春起水,田时那些蚯蚓多欢腾啊,滑溜溜的,一会儿钻泥土里躲起来,一会儿又泡在混水里悠游,想抓一只去给柱子作钓鱼的引饵都不是那么容易。看,到了没有水没有泥的地方,就成了一只没用的死虫。想到这,板娘心里的同情又变成了快意,捡起手边一块小石块,对着蚯蚓中间一刀下去,这条长蚯蚓立即变成两条短蚯蚓,各自在地上翻滚,带着点点血迹。板娘看着不过瘾,还想把蚯蚓两条变四条,康大水看不过去了,制止她说,“别割了,它也有痛,其实我们跟它一样,只能活在泥土里,离开了泥土,想爬都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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